沈含章道:quot钱秀才,圣人早有明诏,凡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之男女皆当入学读书,九年学费一概蠲免,朝廷另设教育基金,专为周济那些读不起书的贫苦子弟。你钱家不是读不起书的人家,却把个十岁的女儿藏在家中推说养病,连学籍都不曾登,这账你认是不认?quot
钱守拙脸上讪讪的,道:quot沈主任说的是,只是小女确是多病,非是学生不肯送她读书,等她那病养好了,学生自当送她入学,断不敢误了朝廷的法度。quot
沈含章的目光越过他,往院里扫了一眼,quot什么样的病不让下地出门?倒要请教是哪个大夫看的,开的什么方子?quot
钱守拙一时语塞,这时钱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沈含章,忽然开口道:quot这位娘子,我钱家的事何曾轮得到你们一群女娘上门来问?玉娘是老婆子我的孙女,我们自家养着天经地义!quot
沈含章也不恼,只道:quot钱老夫人,若只是你家内宅之事,妇联自然不登门,可缠足一事朝廷早有明令禁止,凡有给幼女缠足者,家长杖责,坊正里甲知情不报,一并论处。更遑论玉娘既是适龄学童,入不入学便不是你家私事,而是国法!老夫人年高有德,当知国法如炉。quot
quot国法?quot钱老太太哼了一声,拐杖往地上一顿,quot裹脚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自宋元到如今,哪家好女儿不裹脚?步步生莲这才是女孩儿家的体面!你们倒好,鼓动女儿家抛头露面去读书,将来谁家敢要?女子无才便是德!quot
朱慈照在队里听着,眉头已微微蹙起,这些话她这两年里听了不知多少遍,起先还会气,如今只觉可悲。
那老太太一口一个体面,仿佛她亲孙女的脚便是她老钱家的门面,疼在孙女身上,风光却在旁人眼里。
沈含章沉下脸道:quot缠足伤筋动骨,多少女儿家裹得落下一辈子的病根?圣人叫天下女子读书识字,将来考个中学文凭,有一技之长,便不必依附父兄夫婿也能堂堂正正立世,老夫人若真心疼孙女合该送她读书才是。quot
钱守拙忙上前打圆场:quot沈主任言重了,学生一家并无歹意,实在是乡下的老规矩,一时改不过来。这样!学生这就去寻个郎中给小女看脚,再送她入学,如何?quot
沈含章却不吃这一套:quot口说无凭,玉娘现在何处,我要见她一面,当面问问。quot
钱守拙脸色微变,与钱老太太对视一眼。
钱老太太也把脸一沉:quot我孙女的病见不得风,不见客!你们要问,改日再来。quot
沈含章不再多言,只朝杨四娘递了个眼色。杨四娘会意,上前一步道:quot钱秀才,妇联奉命查验,请行个方便。quot
说罢,一队女兵便都迈步朝门里走去。
钱守拙急了,往门前一挡,两个家丁也横过身子,摆出拦路的架势。
钱老太太更是尖着嗓子喊起来:quot反了反了!光天化日一群官兵要强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quot
朱慈照耳力极好,内家功法练到如今,隔着两道墙也能听清里头的动静。
方才钱老太太喊话时,她听见后面东厢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紧接着便被什么捂住了,只剩几不可闻的呜咽。
quot队长。quot朱慈照低声道,quot东厢房有动静。quot
杨四娘闻言眸色一凛,道:quot动手,别怕伤了人。quot
话音未落,那两个家丁已抢上前来,伸手要推搡最前头的女兵。
朱慈照早踏出一步,身子一矮,让过那家丁伸来的手,左手扣住他手腕,往后一拧,右肘便顶在他肋下。
那家丁吃痛,哎哟一声,半截身子便软了下去,另一个家丁见势挥拳打来,朱慈照不闪不避,待那拳到面前,忽地一侧身,借着他的来势往他肩上一带,那家丁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出去摔在了台阶上,抱着胳膊直哼哼。
前后不过两息,两个家丁便都躺下了。
钱守拙看得目瞪口呆,两条腿直打摆子,哪里还敢拦?
朱慈照收了势,退回到队里,脸不红气不喘,杨四娘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领着人进了院子。
钱老太太还要撒泼,被两个女兵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拐杖也脱了手,只扯着嗓子哭天抢地。
沈含章走到她面前道:quot老夫人,你既说没有缠足,那便让我们进去瞧瞧,若真没有,妇联给你赔个不是,再送玉娘入学便了。若是有,国法面前,哭也无用。quot
说着,沈含章亦往东厢房去,朱慈照领着人寻到门前,杨四娘上前一推,门从里头拴着,纹丝不动。
朱慈照道:quot让我来。quot
她走到门前,运起气力抬脚往门上一踹,只听咔嚓一声,门闩断作两截,门扇豁然洞开。
玉娘正蜷在墙角,头发散乱,小脸煞白,脚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白布。
一个中年妇人坐在她身旁,手里还攥着一卷新白布,见门被踹开,吓得呆在原地。
那是玉娘的生母,钱家的大奶奶王氏。
玉娘听见响动,抬起头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把身子往墙角里缩,两只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门口这一群穿制服的人。
朱慈照稳稳地迈步上前,蹲下身,放轻了声音。
quot别怕。quot她朝玉娘伸出手,quot我们是来带你出去的。quot
玉娘望着她,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quot我的脚,好疼。quot
朱慈照转头对沈含章道:quot主任,得请个女医来。quot
沈含章命陆采苹速去就近的妇婴署请女医,走到王氏面前沉声道:quot你也是做娘的,怎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受这样的罪?quot
王氏瘫坐在地上,眼泪簌簌地往下掉:quot我……我原不肯的,是老太太逼着,说玉娘脚大,将来嫁不出去,到时候全家丢人,我若拦着,便连我一起打。quot
quot你拦不住,难道不会报官?不会寻妇联?quot沈含章失望地看着她,道,quot这世道早不是由着你们关起门来作践女儿的时候了。quot
王氏只哭,不敢再言语,沈含章又看向被架进来的钱老太太和钱守拙,道:quot人证物证俱在,钱家给十岁幼女缠足,致其受伤,又藏匿幼女、阻挠入学,两罪并罚。钱守拙杖三十,王氏杖二十,钱老夫人年迈,免其杖刑,枷号三日,以儆效尤,玉娘即日送医,待伤愈入学读书。quot
钱老太太一听要枷号,登时嚎哭起来:quot我们自家教养自家的闺女,碍着你们什么事!祖宗的规矩都不要了,反了天啦!quot
沈含章不再理会她的哭闹,命人将钱家父子母子一并带下去,依律处置。
女兵们动作麻利地上前,架人的架人,登记的登记。
朱慈照仍蹲在玉娘身边,替她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那孩子许是疼得久了,又许是见了这许多温和的人,渐渐地不再发抖,只攥着朱慈照的衣角,小声问:quot姐姐,我不裹脚了,是不是就能去上学了?quot
quot是。quot朱慈照道,quot等你脚好了就去学校,没人敢再逼你裹脚。quot
玉娘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笑。
女医陆采薇不多时便赶到,替玉娘解开层层白布,那孩子的脚趾被硬生生折向脚心,脚背高高拱起,脚形已扭曲得不成样子。
饶是她经验丰富,也难免目露不忍,陆采薇自己放脚时也不曾这样惨烈,不知怎的,近几年越是偏僻地方裹得越狠。
她手法轻,却还是疼得玉娘直抽气,死死咬着嘴唇,硬是没哭出声。
脚布解尽,陆采薇给她敷了药,又拿夹板将那双脚固定住,叹了口气道:quot脚骨已有些变形,好在年纪还小,仔细将养还能养回来,若是再这么裹个两年,双脚便废了。quot
沈含章谢过她,命人用软轿把玉娘抬了,先安置到妇联的护养院去。
临出门时,钱老太太已被枷在门柱上,见孙女被抬走,竟又骂了起来:quot丧门星!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做,偏去抛头露面,钱家的脸都叫你丢尽了!quot
朱慈照猛地回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那老太太被她看得一哆嗦,骂声硬生生咽回了肚里。
朱慈照转过身,扶着软轿慢慢走出了钱家的院门。
回城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河面上浮着一层暖洋洋的金光。
杨四娘走在队前,叹道:quot咱们妇联办了多少桩这样的案子?可总也禁不绝,城里还好些,越往乡下,越把裹脚当回事,仿佛闺女不裹脚便低人一等,真不晓得这规矩是哪个狠心的人定的。quot
朱慈照望着软轿里沉沉睡去的玉娘,轻声道:quot定这规矩的人早死了,咱们能救一个便算一个。quot
沈含章走在旁边,闻言道:quot小乙,你倒看得通透。quot
朱慈照笑了笑,没再多说。
她心里清楚,凭自己一身武功,能踹开一扇门,制服两个家丁,却踹不翻千百年来压在女子身上的偏见。
皇帝发话废了缠足,定了义务教育,设了妇联,女子也能考科举做官、立女户,可落到最偏远的乡野,仍是要与那些根深蒂固的老规矩较劲。
这两年下来,朱慈照看得越发明白,这条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可总得有人向前走。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