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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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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7章

妇联的护养院坐落在城西一条临水的旧巷里, 原是致仕官宦人家的别业,粉墙黛瓦,庭院深深, 墙角种着两株老梅,池子里浮着一片残荷。

钱玉娘被安置在东厢, 屋里砌着矮炕,铺着新絮的被褥,窗上安了玻璃, 午后的日头斜斜地透进来, 在砖地上落下一方暖融融的光。

她进了这院子头两日还是瑟缩的, 家里人再不好, 骤然分离也让她感到不安。

沈含章便吩咐护养院的女吏们莫要围着她问长问短, 只当她是自家生病的侄女,陆采薇每隔一日便来一趟。

她是妇婴署的女医, 白日里要坐诊,须得散了班才腾得出工夫,时常踩着暮色进门。

这日, 陆采薇照例掀帘进来, 钱玉娘正靠在床头,见她来了,小脸立时扬起笑容:quot陆姑姑。quot

她放下药箱,先净了手才在床沿坐下,将被角轻轻掀开,quot我看看这两日肿消了没有。quot

钱玉娘的脚仍裹着夹板, 脚背上的青紫退了些,脚趾还是微微朝里扣着。

陆采薇解开夹板,就着窗边的光细细地看, 又伸手在她脚背上轻轻按了几处,问她疼不疼。

钱玉娘咬着唇,一时说疼,一时又不疼,陆采薇便笑了:quot你这孩子,疼便说疼,忍着做什么?脚上的伤得慢慢养,你只管说实话,我才好对症下药。quot

钱玉娘便小声道:quot这里不疼了,这里、这里还疼,夜里躺平了,脚趾头总想往回缩,我……我睡着了它自己就缩。quot

她说到后来声音渐低,眼睛也红了。

quot那是因为缠了这些日子,筋缩了。quot陆采薇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出药膏与新的纱布,quot筋要慢慢抻开,急不得,从明日起,我教你一套抻脚筋的法子,早晚各做一回,做好了,脚就能正过来。quot

她动作极轻,替玉娘敷药、夹板、缠布,一气呵成。

缠到最后一圈时,陆采薇忽然道:quot我的脚也是被人裹过的。quot

钱玉娘瞪大了眼睛:quot陆姑姑也被裹过脚?quot

陆采薇将布条尾端掖好,quot是啊,从早到晚,就为着养一双小脚,走不得远路,站不得多时,走起路来一步三摇,旁人说那叫步步生莲。quot

她说着,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quot后来放脚,也是这么一日一日地养,才把脚养了回来。quot

钱玉娘似懂非懂,盯着自己的脚尖,半晌才道:quot那陆姑姑如今能走远路么?quot

陆采薇收好药箱,闻言笑道:quot能!天南海北,想走多远便走多远。quot

窗外正有两只燕子掠过残荷池,斜斜地掠向天边去了,钱玉娘望着小燕子的影儿,不知怎的,心里也松快了几分。

陆采薇又宽慰了几句,便提了药箱出来。

沈含章正与陆采苹站在廊下说话,见她出来,沈含章迎上两步:quot陆大夫,玉娘这几日如何?quot

quot肿消了大半,脚骨没有大碍。quot陆采薇道,quot只是那孩子心事重,夜里常醒,我教她抻筋呢。quot

沈含章点点头:quot我已请了先生,就在这院里开蒙,识几个字,读几页书,等伤愈了再送她去上学。quot

陆采苹在一旁记着,提醒道:quot柳桥乡的学校离钱家近,钱家若还念着那套规矩,玉娘回去读书难免受磋磨。quot

沈含章沉吟道:quot依律,玉娘既经妇联救出,又是钱家藏匿不报在先,可暂由护养院照看,学籍落在城里,不必回乡。她若愿意,便在这护养院里住到及笄,读书考学,都是可以的。quot

陆采苹道:quot主任想得周全,这护养院照看的章程、口粮月钱,都得有个出处,明日我拟个条陈,报府里批了才好。quot

沈含章道:quot好,钱家的案子这几日便要下文,县长大人还要往柳桥乡去一趟,把这桩事办成个典型,你随我一道去。quot

陆采苹应了,陆采薇在一旁听着,也不插话,抬头望了望天色,道:quot时候不早,我该回了。quot

沈含章谢过她,陆采苹陪她走了一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陆采薇手里:quot阿姐忙了一日怕是还没用饭,这是前头铺子里新蒸的米糕,还热着,你带着路上吃。quot

陆采薇接过来在掌心掂了掂,又塞回陆采苹手里:quot你自己也忙,别总顾着我,我回去就吃了。quot

陆采苹却不肯,硬是把油纸包又推回去,语气里带了几分撒娇:quot我吃过了,这是专给你留的,阿姐先垫垫肚子。quot

陆采薇拗不过她,只得收了,伸手替她把散下来的一绺鬓发别到耳后,道:quot夜里莫熬太晚。quot

quot嗯。quot陆采苹笑得两眼弯弯,quot阿姐路上当心。quot

陆采薇提着药箱转身出了院门,很快没入巷口的暮色里。

沈含章站在廊下看着,笑道:quot你们姊妹两个,倒比母女还亲。quot

陆采苹道:quot我这条命原是阿姐捡回来的,没有她我早冻死了。quot

沈含章听得心头一软,陆采苹的身世,妇联的老人多少都知道些。

那年冬天,她被扔在城隍庙后头,裹在一床旧棉絮里,冻得只剩一口气,是陆采薇巡诊回来时听见哭声,把孩子抱回了家。

那时候陆采薇自己也不过初到松江,身边没有亲人,便把这女婴养在跟前,对外只说是自己捡来的妹妹,替她取名采苹。

这一养便是十几年,陆采苹聪明肯学,陆采薇又肯供她读书,从县学一路读上去,考中了功名,得了官身,如今在妇联做文书,是沈含章最得用的一个下属。

因着这层缘故,陆采苹对陆采薇既有妹妹对姐姐的依赖,又有女儿对母亲的孺慕,私下总惦记着陆采薇的饮食起居,比谁都上心。

沈含章想着这些,不觉又想起另一桩事来,便对陆采苹道:quot前几日,东街的刘媒婆又上门来了,说是药材行的周掌柜想给陆大夫提亲,托她来问个准话,你可知道?quot

陆采苹闻言,眉梢便挑了起来:quot刘媒婆?上回来给绸缎庄赵东家说亲的也是她,阿姐早说过不嫁的,她怎么还来?quot

沈含章道:quot周掌柜的元配去了三年,想续弦,家底殷实,人也厚道,膝下已有两个儿子,不指着再生养,刘媒婆说这是顶好的归宿。quot

陆采苹哼了一声:quot什么顶好的归宿?不过是想寻个不要聘礼,又能当半个郎中的现成贤内助罢了,我姐姐凭自己的本事吃饭,犯不着给人做填房。quot

沈含章道:quot我也是这么回她的,只不知陆大夫自己是个什么意思。quot

陆采苹叹道:quot阿姐的意思我早问过,她若嫁了人,往后是守着病人的时候多,还是守着夫家的时候多,谁也说不准,她不愿误了旁人,也不愿委屈了自己。quot

沈含章听罢,赞道:quot陆大夫是有主意的人。quot

她的日子已是再舒坦不过,何必自寻烦恼?

二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三日后,松江府衙门果真下了文。

钱守拙藏匿幼女、私犯缠足一案,经妇联查明属实,人证物证俱在,依《缠足禁令》与《义务教育法》两条并罚。

钱守拙杖三十,其妻王氏杖二十,钱家老太太免杖、枷号三日,业已照行,县衙又添了几条规矩,将这桩案子办成了传遍十里八乡的典型。

新县长姓傅,上任不过半年,最是雷厉风行的性子,他亲自带了衙役、书办并妇联的警卫,一路敲着锣,把柳桥乡几个里甲的头面人物都召到乡亭里,当众宣读了处置的公文,又命人把钱守拙领到众人跟前历数其罪。

傅县长站在乡亭的石阶上,声如洪钟道:quot朝廷废缠足、行义学已有十余年,法令煌煌,圣意昭昭。钱守拙身为秀才,却纵容母妻,把十岁的女儿关在屋里裹脚,连学都不叫上,此等行径,上负朝廷,下负祖宗,更负他亲生的骨肉!quot

他扫过台下那些耷拉着脑袋的乡绅里正,道:quot从今往后,凡本县地面,再有藏匿适学儿童、私犯缠足者,坊正里甲知情不报,与犯者同罪!邻里之间,见有哪家关了门虐待女童的,尽可到妇联或县衙来报,一经查实,赏银五两,报者姓名绝不外泄!quot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有胆大的里正直接问:quot县长大人这赏银当真给么?quot

quot给!quot傅县长听见了,高声道,quot银子从本县的罚没库里出,专款专用,说给就给!你们回去务必把这话传达到每家每户,谁家的闺女到了年纪不入学,谁家还有裹脚的旧风气,都给我报来,逐户排查!quot

说着,他又命书办将新定的几条规矩当众张贴,一共六条。

适龄儿童入学,由里甲每月造册上报,隐匿不报者罚。

各乡设举报箱,妇联每旬开箱查验。

邻里五户相保,一户藏匿,四户连坐。

凡查实缠足者,除杖责枷号外,并罚没其家田产三成,充作乡学学田。

查获一案的里甲,里长记功,考课从优。

女童自愿入学而父母阻挠者,官府代为立户,直送县学。

看完规矩,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的乡绅脸色都变了,再无人敢吱声。

有的虽不裹脚,却不想让女儿上学,使了法子拖延的,见这回事情闹大,想必也不敢继续隐瞒了。

回程路上,朱慈照忽然感慨道:“陆姐姐,你说这缠脚的陋俗到底哪一天才能绝了?”

陆采苹想了想,道:“你问哪一天能绝,我说不准,可如今有了连坐的章程,总归是比从前强了。”

她又道:“小乙,你才入行两年,见的还少,十几年前,江南这地方十个女孩儿有七八个都裹脚,我小时候随阿姐出诊日日都能看见,现下肯送女儿读书的人家一天多过一天,这就是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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