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4章
表文与章程递进京师, 不过半月光景便有旨意下来。
洪承畴得了准信,立马提笔写起安置的细章来,此事他筹划日久, 下笔如行云流水。
次日,洪承畴唤了民政厅、屯垦衙门两处主事并吴三桂手下一个参将来, 就在正堂里摊开辽东舆图,商议划地之事。
他执笔在浑河下游一处点了点,道:“此处土膏地沃, 又近着屯垦军团的营盘, 把建州旧部安顿在此, 一则便于他们耕垦自给, 二则营盘就在左近, 有个风吹草动,弹压也快。”
那参将姓李, 正管着一营屯垦兵,闻言点头道:“省长这地方选得妥当,末将那一营正驻在浑河湾子, 距此不过二十里, 抬脚就到,只不知要安顿多少人,末将好预先腾出些房舍柴米。”
洪承畴道:“据表文所报,剩下的老弱妇孺约莫两千余口,你营里拨百十号人帮着搭屋打井,半月之内安顿下来。至于柴米, 先从常平仓支用,记了账,来年秋后他们还不上, 再由屯垦衙门折算工役相抵。”
民政厅的主事在簿子上飞快记着,又抬头道:“省长,编户之后,这些人的籍贯怎么填?”
洪承畴略一沉吟,道:“圣人既许了他们编户,便按民族来,只在户口册上注个归附字样,先给一年免赋,一年后照章纳粮。”
李参将又问了护送的路线与入境的日期,洪承畴逐一交代清楚,众人这才散去。
却说赫图阿拉这头,布木布泰自得了准信便开始收拾起来。
她先命人把库里仅剩的几车粮食、布匹、盐巴归拢一处,又亲自带人清点了随行的箱笼。
代善倒也说话算话,愣是说服了一众亲贵同意归附,其余族人自然随波逐流。
出发那日,天阴沉沉的,布木布泰立在城门口清点人数,一个老牛录拄着根拐杖凑上来道:“侧福晋,这大雪的天,孩子们怕是受不住。”
布木布泰扶了他一把,道:“放心,路上有车,老人孩子都坐车,走得快,两三日便到了。”
安置好族人,布木布泰又回头去寻福临。
福临正蹲在一处墙根下,手里攥着把木刀戳地上的积雪,小脸冻得通红,见母亲过来,抬头道:“额涅,咱们真要走吗,阿玛的城就不要了?”
布木布泰蹲下身,替他掸了掸肩上的雪,道:“咱们去个暖和的地方不好吗?有地种,有饭吃,还能上学堂念书。”
福临似懂非懂,又问道:“那大金国呢,我还是不是大汗了?”
布木布泰的手一顿,道:“大金没有了,往后也不许再说这些。”
福临还想再问,被她一把抱了起来,塞进了头一辆暖车里,车里铺着厚毡,生了个小炭炉,暖烘烘的。
他扒着车窗朝外望,见绵延的车队正缓缓启动,打头的旗子都换了,换成一面明黄底子绣着日月的旗帜。
他心里有些发慌,却没再问。
车队行了三日,过了几道岗哨,每过一道,便有明军查验文书,态度倒也客气,不曾找这些妇孺的麻烦。
越往前走雪越小,到后来竟不见了积雪,路旁的田地虽还荒着,却已透出几分黑油油的土色来。
老人们扒着车帮往外看,一个个啧啧称奇,有经验的老农便道:“这土是肯定肥的,比咱们那儿的石头地强多了,听说这地方种庄稼一年能收两季。”
他们这些老辈子也多是土里刨食,只是没个好收成,勉强糊口罢了,若能分块好地那是再好不过的。
队伍到了浑河湾子,早有一队屯垦兵守在路口,李参将亲自领着众人往新划的村落去。
那是一处荒村,村里人大多去了关内讨生活,后来返乡的也都在县城盖了新房,房子虽久无人居住,却还都齐整,也新打了几眼水井,村口还立着一座望楼。
布木布泰领着族人进了村,按户分了房舍,又分了几处地,忙乱了几日,诸事才渐渐有了头绪。
那些族人见这地方比赫图阿拉暖和许多,又有田可耕,无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反倒在心里嘀咕,要知道是这样的条件早该来了,还是年轻人有头脑。
安置之事既成,一干亲贵旗主便按旨意择日解送京师。
动身那日,代善立在村口,望着这片新起的村落,神色倒还平静。
他这把年纪,早不在乎生死了。
布木布泰送他到路口,福了一福,道:“代善哥哥这一去山高水长,还望保重。”
代善摆摆手,笑道:“你放心,圣人不杀降,顶多是把我们这些老东西圈起来。”
他敛了笑,道:“侧福晋,还是那句老话,这些乡亲就托付给你了,我瞧这地方好,你要替他们守住。”
布木布泰郑重应下,代善这才转身,上了那辆等着的大车。
归附之局既成,洪承畴便择了个日子,遣人把布木布泰母子接到了府里。
他府中人口不多,只一个老管家,并十来个佣人。
布木布泰带着福临进门,洪承畴在二门处相迎,见了面,先朝布木布泰拱了拱手,道:“一路辛苦,府里简陋,委屈夫人了。”
布木布泰忙福身道:“大人说哪里话,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天大的恩情。”
福临躲在布木布泰身后,睁着一双眼偷偷打量洪承畴。
他见这人是个清瘦的老头子,与阿玛那虎背熊腰的样子全然不同,心里先存了几分不自在。
洪承畴也瞧了福临一眼,和颜悦色道:“先进屋暖和暖和,我已命人备了饭。”
布木布泰拉着福临进了正堂,分宾主坐下,佣人上了茶,洪承畴先问了问村落里的安置情形,布木布泰如实答了,又说了几句族人的感恩之语。
二人说话间,洪承畴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见她虽身着素净,谈吐却极有章法,既不过分卑下,也不失了礼数,心里先有了三分赞许。
毕竟之前只是信件来往,他不确定是否有人代笔,若真是个寻常妇人也还罢了,这桩婚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背后的目的。
用罢了饭,洪承畴引着母子二人去了西跨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里还砌了个小小的花池。
洪承畴道:“我每日在衙门的时候多,府里的事你看着办便是。”这是要考验她的掌家能力。
布木布泰心知肚明,自是应了,又谢过他,洪承畴还有公事,略坐了坐便去了。
她是个能干的,不过几日工夫,便把府里上下收拾得井井有条,账目用度无一不清。
这日,洪承畴从衙门回来,见布木布泰正坐在窗前看书,走近一看,竟是《资治通鉴》。
他不由得站住了,道:“夫人也读这书?”
布木布泰抬头,笑着起身让座,道:“闲来无事翻几页解闷,长夜漫漫,总得找些消遣,在汗宫里只能找些《三国演义》来看,大人府上藏书丰富,倒叫我不知该怎么选了。”
洪承畴坐下,故意道:“《资治通鉴》这书寻常闺阁里读的可不多。”
布木布泰给他斟了茶,道:“我倒觉得,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与治家也有相通之处,读来有益。”
洪承畴闻言心头一动,道:“哦?愿闻其详。”
布木布泰道:“别的且不说,单说这安民之道,大人安置我那些族人,给了地,又派兵护着,这便是安其居、乐其业的意思。百姓有了田产,便有了牵挂,自然安分,若只是一味地圈着防着,反倒容易生事。”
洪承畴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道:“夫人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圣人定下的归附章程也是这个意思,先给条活路,再慢慢教化,教得好便都好,教不好,自有不好的去处。”
二人就着这话头又聊了些汉学的文章义理,布木布泰于经义上不及洪承畴精深,却极会发问,往往一句就问在要紧处。
这一聊直聊到掌灯时分,二人才各自回房。
自此,洪承畴回府后常与布木布泰对坐闲谈,谈书论史,他本为着安抚部众、图个政绩才结这门亲,见这妇人知情知趣,竟有些相见恨晚之感,渐渐地便上了心,想着将婚事定下操办。
消息在府里上下传开,旁人倒还罢了,福临心里却别扭起来。
他虽才六岁,当那有名无实的大汗也没几天,可那几日族里的长辈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行个礼,孩子们也追着他喊大汗。
他心里已把自己当做父亲那般威风的人物,忽听得母亲要嫁给那个瘦老头,那老头子岂不还要当他的继父?登时就不乐意了。
这日,布木布泰领着福临去给洪承畴见礼,福临梗着脖子不肯抬头,洪承畴也不恼,命人端了盘点心,道:“来,吃块酥饼,这是京师的口味。”
福临没接,反倒把身子一扭,道:“我不吃你的东西。”
布木布泰脸色微变,低声喝道:“福临,怎么说话的!”
福临憋了半日,忽然抬起头来,瞪着一双眼睛,冲洪承畴道:“我阿玛是大汗,我也是大汗!等我长大了就领着八旗的兵,把你这无耻之徒杀了!”
这话一出,屋里登时静得落针可闻。
布木布泰脸色煞白,来不及思考,一个耳光已经甩了过去,正打在福临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