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画画这件事情从逃避念书、升学,或是为艺术献身这些沉重的标籤抽离出来——我是说,如果它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动作,那我喜欢吗?
我重新把画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回顾从国中开始留下来的所有作品。
虽然中间遗失了几页,但整本画本我大概也花了十分鐘才看完,有种过了半辈子的错觉。每一笔一画都不算精湛,却盛满了我所有的异想。
我在其中一页停留了许久。
那是一幅骆米坐在电影院吃爆米花的涂鸦,旁边坐着它的妈妈,一头好看的波浪捲发,就是赵女士的形象。
那一瞬间,我突然很想跟赵女士说说话。所以一向做事不太拖沓的我直接打开房门,看到她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背影。
「妈。」我试着开口。
「干嘛?作业写完了吗?」
「吼,还没啦,你干嘛那么急,才七点耶。」
我有点后悔自己刚刚那么乾脆地开门,不过既然都开口了,那就把话说完吧。
「我是想问你,还记不记得国三的时候,你带我去看《肠肠搞轰趴》?」
赵女士的背影一愣,「干嘛?怎样?」
「没有啦,我只是突然想到那天的事情,觉得满好笑的。」
那天也许那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几次,看见赵女士笑得那么开怀。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是个晴朗的周日下午,赵女士的理发院难得因为整修没有开门,她临时起意带我去看电影。
平常几乎不进电影院的我们,站在一整面电影海报前面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肠肠搞轰趴》。
说来也好笑,我跟赵女士都没发现那是一部限制级电影,售票员、验票人员似乎也没注意到我还没满十八岁,于是我就这样坐进去了。
接下来一个半小时,各种性暗示画面毫不留情地出现在我眼前,我简直又惊吓又惊喜。
一开始我还死命忍着,想说千万不能笑出来,不然肯定会被赵女士骂到臭头,直到某个瞬间我忍不住回头,看见她呵呵大笑的样子,我才放心地跟着笑了出来。
后来,我们谁也没再提起《肠肠搞轰趴》的事。
我把它当成我跟赵女士之间的小秘密。毕竟赵女士的丈夫,也就是我老爸,一个觉得女孩子烫捲发就是水性杨花的老古板,大概很难接受自己的女儿在十五岁那年就看了一部限制级电影。
「现在有时间想这个,不如好好去看书吧你。」她重重放下锅铲,旋身瞪着我:「你知不知道徐老师为了你那成绩,来来回回跟我通了几次电话?我都嫌丢脸!」
那一刻,无数反驳的话在我脑袋里叫嚣,我随口就能吐出一句——「你明明连大学都没读,凭什么教训我?」或是「与其整天关注我的成绩,不如先去关注一下你跟老爸那摇摇欲坠、脆弱得要命的婚姻关係吧!」
「知道了啦……去读书就是了嘛。」
但我终究没那胆量。
我最后只是闷声嘟囔,转身用力甩上门,却在门片即将撞上门框的瞬间,下意识施力收了下力道,尽量不让关门声听起来太挑衅。接着,才在房内无声地跺了下脚。
坐回书桌前,我重新翻开画本,最新的一页是刚画好的涂鸦。
骆米跟一隻长斑的猪并肩在公车站的长椅上看书。别问我为什么潘暘的形象是一隻猪。
我看着画纸上,那句被我反覆咀嚼、最终落笔在骆米头顶的对白,心跳不知不觉平復了下来。
——「我能感觉得出来,你满喜欢的。」
如果画画不只是为了技巧或成就,而是能单纯地替我记录某些情感节点,让我在未来的某一天,能藉由笔触回头看清自己走过的轨跡……那或许,这真的是一件值得坚持的好事。
虽然不想承认,但潘暘这傢伙,也许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更懂我。
然而,就在我以为我跟潘暘的关係,也许会因为那天公车站的相遇而出现一点点转机时——现实反手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上週英文小考的考卷发回来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