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2章
前门大街西首有座聚贤茶楼, 历来是进京应试的举子与落第文人聚集的去处。
茶馆临街的二楼靠窗一桌坐了四个举子,桌上摆着几碟瓜子点心,茶壶里的水已添了第三回。
上首一个年过半百, 须发斑白的举人姓陈名景和,自中了举, 会试考了整整七回,回回名落孙山。
此刻他捏着一张刚买来的报纸,手指头微微发颤, 嘴里反复念叨着:quot一年一考?列位, 往后这会试, 当真是一年一回?quot
quot陈兄, 不是会试了, 如今叫国家公务员考试。quot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接了句。
此人姓刘名文举,绍兴人, 中举不过三载,落了两回榜,倒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quot春闱秋闱的名目都改了, 秋闱唤作高考,取中者发中学文凭,凭这文凭方能应春闱。quot
quot名目改不改的谁还在乎!quot陈景和摆了摆手,把报纸往桌上一摊,quot我都这把年纪了,如今一年就能试一回, 只要身子骨撑得住,再考个十回又有何难?quot
对面一个四十来岁,面皮微黑的举子沉吟道:quot机会固然多了, 可这报考的人怕也多了,你们瞧后头这一条,废贱籍,子孙许读书应试,天下贱籍何止百万,一旦都许应考,考场上的人还不得挤破了头?quot
这人名唤马守成,平阳府人,中举已有十二年,教馆为生,最是谨慎。
刘文举闻言一笑:quot人多了不假,可这岗位也多了,朝廷六部拆分,新得的疆土要都设行省,哪一个省不要几百上千的官?我看这前几届国家公务员考试,取中名额多半要比旧时会试多出数倍不止。quot
quot当真?quot陈景和眼睛一亮,凑过身子靠近他。
quot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呢。quot刘文举把报纸翻到另一版,指着一处道,quot陈兄你看,今年秋天的高考,凡中学毕业者皆可应考,那些个中学是县学府学改的,咱们这些人若要应这国家公务员考试,还须先过中学这一关,拿一张毕业证书。quot
陈景和听得眉头皱了起来:quot怎么还得先念中学?我读了半辈子书,反倒要回头跟那些蒙童一道入学不成?quot
quot陈兄别急。quot一直没开口的那个举子说话了。
他姓裴,单名一个谦字,河南人,年纪最轻,不过二十五六,性子却最沉稳,quot报纸上说了,凡旧有举人、监生功名者,可免试中学,直接报名应考,只消加考一门格物算学罢了。quot
quot算学……quot陈景和登时泄了气,quot老夫制艺半生,破题承题起讲闭着眼都能写,偏这算学最是头疼。quot
quot头疼也得学啊。quot刘文举笑道,quot如今满京城的书铺,格物算学律法的新书都卖断了货,那些个才解除贱籍的学生从小学读起,反倒比咱们这些读惯了八股的要占便宜。quot
陈景和把心一横,quot也罢!一年考不上,来年再考,考得多了自然就有经验,老夫这半辈子都熬过来了,还差这三年五载不成?quot
自此之后,京城内外,各省府县,这般议论随处可见。
朝中剩下的官员早没了与帝后唱对台的胆气,剩下的要么是打心眼里信服圣人圣后这一番革新的,要么就是舍不得头顶乌纱,只得乖乖配合的。
与此同时,各地学堂的规范也自上而下整顿开来。
县学、府学、书院凡合于新制标准的,一律改作中学,学堂的门槛既放开了,原先那些贱籍出身的子弟便与良民一般无二,皆可报名入学。
这些人家从前世代为奴,永无出头之日,如今陡然得了读书应试的资格,哪一个不把全家几代人的念想都押在这一纸学籍上?
于是各地学堂开蒙之日,报名的人从学堂门前一直排到了街口,多为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
这批孩子无论多大,都从小学读起,按部就班,与寻常学童并无分别。
那些半路出家的老书生果然颇为吃力,一碰上算学、格物这几门新功课,便如鸭子听雷,抓耳挠腮。
京里京外的书铺里,算术、几何、物理的教辅材料一时供不应求,连夜翻印都赶不上卖的。
而首批合于标准的中学学生,不久后便迎来了结业考试。
考卷由教育部统一出题,及格的领了毕业证书即可报名参加秋天举行的第一届高考。
因《新官制疏》落实下来,六部拆作十余部院,各部门的缺口极大,再加上西域、蒙古、辽东、外兴安岭、西伯利亚等处新设行省与民族自治区,处处都要派官治理,一时间有缺无员,各地衙门都伸长了脖子等人赴任。
前几届公务员考试的岗位确实需求极高,取中的人数也格外多,考上的人经一段岗前培训,背上行囊便直接赴任去了。
这般一来,原先那些极不适应的书生们便一个个都发狠了,忘情了,疯狂学习起来。
白日里听讲,夜里挑灯,连吃饭走路都捧着本算学习题,口中念念有词。
平民人家的子弟不论男女也都踊跃入学,报考的人数一年比一年多,新学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扎进了天下百姓的心里。
转眼第三届国家公务员考试已经放榜,告示栏前人头攒动,几家欢喜几家愁,报喜的锣鼓声从城东响到城西,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就在这一片热闹里,北京火车站的站台也将上演无数场离别。
这日辰时,一趟开往关外的火车停在月台边,车头冒着白汽,汽笛呜的一声长鸣。
客元星站在车门前,身上是件青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脚边搁着一只藤箱,把手上系着个写了她名字的布条。
这款大衣是侯小莲根据大氅改良的款式,方便行动,又勾了羊毛,十分保暖,在女学生中相当流行。
客元星生得眉目清冷,一双眼睛尤其亮,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审视,平日在学堂里便是有名的冷面才女。
此刻对着家人,她那点清冷便全收了,眼角眉梢都软和下来。
客印月今日特意告了假,侯元敏与侯元宝也请了半日假,侯小莲更是放下绣坊的生意,这会儿摩挲着小女儿的手,眼睛已经红了一圈。
quot辽东那地方冬天冷,你带的衣裳够不够?quot她絮絮叨叨地叮嘱,quot箱子里我给你塞了件新絮的棉袍,还有两双棉袜,夜里睡觉别贪凉,报到完赶紧去驿站签收了。跟同僚们好好相处,你年纪轻,经验少,凡事多学多看。quot
quot知道了,娘。quot客元星应得乖巧,又转头去看客印月。
客印月难掩自豪,抬手在她肩头拍了拍,道:quot你自小读书便好,外头人总夸你有王佐之才,可才高之人最易遭忌。到了新衙门,那些个老吏难免有人不服,有人给你使绊子,你记住,受了欺负别忍着,该还手便还手。quot
她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quot辽东妇联主任方素云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学生,你要是在那儿受了什么委屈,或是哪个不长眼的找麻烦,不必忍气吞声,直接去妇联找她,就说是我的孙女,她保管给你撑腰!”
客元星被这一通交代弄得哭笑不得,忙道:“奶奶,我是去赴任的,可不兴拉帮结派。”
客印月把眼一瞪:“什么拉帮结派!你一个年轻女娃,单枪匹马去那么远的地方当官,有现成的人脉为啥不用?记住奶奶的话,受了委屈别忍着,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客元星心中又是暖又是好笑,只得点头道:“知道了知道了,奶奶,娘,二位姐姐,你们就放一百个心吧。”
侯元敏从后头挤上来,塞了布包着的瓮到她手里:quot小妹,你考了头名的事,我那些同窗听了都羡慕得紧,你到了辽东可要给我们写信,我给你配的丸药记得按时吃,别一忙起来就忘了。quot
quot谢谢大姐。quot客元星接过布包,侯元宝也把怀里的包袱递过去,轻声道:quot这是我和娘做的酱菜,辽东的饭菜怕你一时吃不惯,先用这个开开胃。quot
站台上汽笛又鸣了一声,列车员扯着嗓子催人上车,客元星连忙登上踏板,转过身来朝家人招了招手,道:quot都回吧,我要出发了。quot
火车渐渐驶出站台,几个人还站在原地,望着那越来越小的车窗,直到火车拐过弯去,彻底看不见了,才抬手擦了擦眼角。
quot这丫头,打小便跟个闷葫芦似的。quot客印月嘴上抱怨着,声音却有些哽,quot如今倒好,一杆子支到辽东去了。quot
侯小莲挽着她的胳膊,轻声劝道:quot娘,星儿有出息这是好事,咱们回吧。quot
母女几个这才转身,融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火车上,客元星寻到自己的座位,把藤箱搁好,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册装订整齐的簿子。
那是她为报考的岗位特地搜集的资料,此刻车声轰鸣,她也不去瞧窗外闪过的景致,只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