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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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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日起,她便是西域农事试验局的首任局长,正七品,俸禄按朝廷命官例发放,不受地方官府节制,直接向户部与西域都护府奏报。

凡是西域诸部中有愿意学习温室栽培与瓜果嫁接的,无论男女老少皆可入局学习,学成之后由朝廷发给种子与秧苗回乡推广。

胡秀兰接过那份告身,低着头看了许久,再抬头时眼眶已微微泛红。

她只说了一句:“笑笑姐,我一定把这件事做好,种出更多更甜的瓜果!”

送走胡秀兰之后,朱笑笑在龟兹停留的数日间将西域诸事都妥善安排了。

天山南北的烽燧已修到疏勒,驿路沿途每隔六十里设一处驿站,每站驻兵二十,配备飞雷炮一门、燧发手铳十杆,驿站周围的屯田则交由西域农事试验局统一规划种植。

毕懋康的炼钢炉已出到第五批精钢,天山北麓新矿开采的进度也在群聊中每日更新,第一批用天山精钢打造的新式铳管已在测试中取得了优于江西铁矿的耐久数据。

天启四年五月中旬,圣驾从龟兹启程返京,临行前朱笑笑将西域都护府的关防大印交与马之芳暂代,又在西域办事处群里发了最后一道指令,命各部头人与驻军将领每日日落前在群中报备当日要情,凡有紧急军务可随时在群中联络,他会第一时间处理。

大军沿着来时的路向东行进,过了嘉峪关便入甘肃镇,沿途州县闻得圣驾凯旋纷纷出城迎候。

朱笑笑依旧一概免了接风宴席,一路轻车简从不再停留。

行至陕西米脂县时正逢麦收时节,官道两旁的麦田一片金黄,农人们弯腰挥镰忙得热火朝天。

此处是他当年微服私访时亲眼见过的饥荒之地,如今田垄间有番薯藤蔓在麦茬间探头,麦垛堆得老高,道旁的李家沟水渠流水哗哗作响。

徐光启当年在河床上拿铁钎子探出来的水脉如今已汇成一条丈余宽的干渠,沿着官道延伸出去,渠岸上还种了两排新栽的柳树,柳条在夏风中轻拂水面。

朱笑笑在渠边驻马看了一阵,正打算继续赶路,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粗豪的笑声,笑声穿过麦田与水渠间的柳荫一路滚过来,撞得渠水都似乎跟着颤了三颤。

须臾,一个赤着古铜色膀子,腰间系着灰布腰带的精瘦汉子从麦田里大步走出来,边走边拿草帽扇着风,扯着嗓子朝官道这边喊道:“在群里算着日子,远远瞧着这旗仗就像是你老人家的排场!果然没错!”

来人正是高迎祥,他身后紧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虎头虎脑赤着上身扛着锄头,另一个生得比寻常庄稼汉白净不少,走起路来步子轻快。

那扛锄头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朱大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又忽然想起眼前这人不单是当年在河滩上救过他们的镖师,还是当今圣上,冲得太猛一时刹不住脚,被身后的高迎祥一把拦住,这才嘿嘿笑着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朱笑笑翻身下马,先与高迎祥叙了几句旧,目光又转向那两个年轻人。

那个扛锄头的虎头虎脑的少年他自然认得,是高迎祥的外甥,从前在河滩上被艾万有的人追得满山跑,如今个子又蹿高了一截,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身上的腱子肉比从前结实了不少。

朱笑笑记得他叫李鸿基,招呼了几句,那少年便抱拳道:“陛下,草民如今不叫李鸿基了,社学的孙老先生替我取了个新名字,叫李自成!”

他说这话时挺了挺胸膛,颇有几分得意的样子,仿佛改个名字便脱胎换骨了一般。

朱笑笑沉默了一瞬,李自成?原来竟是李自成。

那个在原本的历史里率百万流民攻入北京城,逼得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自尽的大顺天子,如今正光着膀子扛着锄头站在米脂的麦田边上,笑得憨厚而坦荡。

他有些恍惚,仿佛命运在他面前拐了个弯,把一条曾经通向毁灭的路扭转到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方向上。

但很快便收敛了神色,只作寻常好奇,问他怎么忽然想起改名字了。

高迎祥在一旁替他解释,自打进了社学,孙老先生教他认字念书,他学得比谁都认真。

有一回讲《资治通鉴》,读到李晟将军的事迹,他便缠着先生改一个响亮的名字,说要像李晟那样当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先生被他缠得没办法,便替他取了自成二字。

朱笑笑听罢哈哈一笑,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夸这名字改得好。

又转向张献忠,他如今已是延绥镇边军的一名把总,此番是趁着轮休回乡帮高迎祥收麦子的,说起延绥镇的卫所整顿便眉飞色舞,吃空饷的军官被揪出来十几个,空缺的兵额全补了本地青壮,每月饷银足额发放,再没人敢克扣一粒粮一文钱。

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仿佛当初投军的决定便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朱笑笑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目光落在李自成身上,在另一个时空里他本该揭竿而起,带着千千万万被饥荒与暴政逼得走投无路的流民冲击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

一切都不一样了。

田垄间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李家沟的水渠在脚边哗哗流淌,远处有农人赶着牛车满载麦垛往打谷场去,牛车吱呀吱呀地唱着不知名的乡谣。

歌声落在朱笑笑耳中,倒是他自从穿越以来听过的最实在的太平调。

他与三人又聊了几句,问了些米脂县的收成与监察小组的运转情况,便不再多留,翻身上马与三人告别。

李自成在官道边上追了几步,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朱大哥!往后你若再路过米脂,我一定请你吃新磨的麦面!”

他嗓门洪亮,震得路旁柳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朱笑笑在马上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笑道:“好!朕等着你那碗面!”

銮驾继续向东行进,过了潼关便入河南地界,河南是福王朱常洵的封地。

这位神宗皇帝生前最宠爱的皇子,当年险些将朱常洛的太子之位挤掉的皇叔,如今在洛阳城中依旧过着奢遮的日子,光是名下的田产便不下数千顷,王府中的金银器皿堆满了十几间库房。

他在封地侵占了不知多少民田,强抢了不知多少民女,地方官不敢管,朝廷也一直腾不出手来收拾他。

不过这两年他过得不算太舒坦,张居正借着陕西清丈田亩的东风,将河南的田亩也纳入清查范围。

福王名下那数千顷田产被清丈官员拿着鱼鳞图册逐块核对,侵占民田的部分被勒令退还原主,抗旨不遵便由锦衣卫上门催缴。

福王气得摔了好几回杯子,却又不敢公然与朝廷对抗,只能咬着牙把那些强占的良田一块一块地吐出来,每吐一块便像割了他一块心头肉,心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这日午后,銮驾在洛阳城北的一处驿站暂歇,朱笑笑换了常服带着几个亲卫便往福王府去了。

福王府的门房见有客来访,本是倨傲得很,待骆养性递上名帖之后,那门房的脸色便从倨傲变作惊骇,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了。

朱笑笑不等里头传话便径直往里走,一路上亭台楼阁、假山流水、雕梁画栋,比之紫禁城的规制也不遑多让,可见神宗当年对这个儿子的宠爱到了何等的地步。

穿过三重仪门,绕过一座丈余高的太湖石假山,便见福王朱常洵从正厅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衣冠不整,满头是汗,跪在甬道上连声口称:“臣朱常洵叩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朱笑笑上前将他扶起,含笑道:“皇叔不必多礼,朕此番西征凯旋路过洛阳,顺道来看看皇叔,咱们叔侄也好些年未见了,不必拘束。”

这话说得极温和客气,好像他们真的见过似的。

朱常洵却不敢有半分怠慢,眼前这个年轻侄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声不响的皇长孙了,他四处平叛,瀚海饮马,天山会盟,传国玉玺如今就供在紫禁城的太庙里,万邦来朝称他为腾格里大汗。

自己这个皇叔在他面前,除了辈分高一截之外,实在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东西。

朱常洵将朱笑笑迎入正厅,又命人上了最好的六安瓜片与各色糕点,陪坐在侧,小心翼翼地应对着。

朱笑笑与他叙了些家常,问他在洛阳住得可还习惯,身子骨可还硬朗,又说起这些年河南的风调雨顺与朝廷的新政,言语间颇为随意,看不出半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朱常洵渐渐放松了些,觉得这侄儿虽然在外头威风八面,对自己这个皇叔倒还算客气,便也开始顺着话头说些场面话,夸陛下英明神武,说自己在洛阳这些年安分守己,从不曾给朝廷添麻烦,又命人将福王府新近收藏的几件古玩字画拿出来请朱笑笑赏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

朱笑笑一面与他敷衍,一面想着俞则成前几天递来的消息。

他这两年在福王身边以幕僚身份出谋划策,深得福王信任,那些强占的民田固然是被清丈官员勒令退还了不少,可俞则成又给他出主意,朝廷查得紧时便先吐出去,等风声过了再换个别的方式收回来。

福王对他言听计从,这两年明面上依着朝廷旨意退了数千顷良田,暗地里却通过伪造地契,威逼佃户重新签租约,让王府管事以低价强买邻近田产等方式又悄悄地收回了大半。

这些勾当俞则成全都一五一十地记录在案,连同伪造的地契底本、被威逼佃户的证词画押、王府管事与地方胥吏私相授受的账册,桩桩件件都备得齐全,只待皇帝一声令下便可收网。

朱笑笑不动声色,继续与朱常洵品茶赏画,仿佛今日当真只是顺道探望皇叔,叙叙家常。

朱常洵见他这般随和,心里的警惕便又松了几分,竟开始试探性地抱怨了几句,说河南清丈田亩过于严苛,锦衣卫动不动便上门查账扰得王府不得安宁。

还说皇后在京中总挑河南的毛病,言语之间颇有几分委屈求全的意思,听着像是在向侄儿诉苦,实际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朱笑笑端着茶盏不置可否,偶尔附和一句,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便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夹杂着兵器碰撞之声与厉声呵斥,其间隐约还听得见女子的怒喝。

一个王府管事跌跌撞撞地冲进厅来,凑到朱常洵耳边低语了几句,朱常洵的脸色登时变了,他下意识看了朱笑笑一眼,似乎想先把外头的事压下去,等送走了皇帝再做处理。

朱笑笑却已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问:“皇叔,外头何事喧哗?”

朱常洵支吾着说:“府中下人不懂事闹了些争执,不劳陛下费心,臣自会处置。”

朱笑笑却径直朝厅外走去,“既是下人的争执,朕去瞧瞧也无妨,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福王府前院已围了不少人,有王府的家丁护卫,也有几个过路的行商与街坊。

人群中央站着两拨人,一拨是福王府的管事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另一拨则是两个穿着劲装的年轻男女,男的约莫二十七八岁,浓眉大眼,手里握着杆红缨枪,枪尖斜指地面。

女的约莫二十五六,一张圆脸晒得微黑,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飒爽的英气,腰后别着两把短刀,脚下还踩着一个正龇牙咧嘴的王府家丁。

这两个人正是沈大勇与沈秋桂兄妹,如今已是神威镖局的当家镖头。

沈家兄妹此番是押了一趟从西安往开封的镖,路过洛阳时在城中歇脚采买干粮,不想在集市上撞见几个福王府的家丁正强拉一个卖身葬父的年轻女子,口口声声说此女欠了王府的债须得以身抵偿。

沈秋桂看不惯便上前拦阻,那几个家丁仗着是福王府的人便想连她一道拿下,谁知沈秋桂手底下硬得很,三拳两脚便把领头那个管事踢了个跟头,沈大勇也提枪赶到,两人并肩而立,把那个卖身葬父的女子护在身后。

福王府管事见来了硬茬子便命人关门放狗,又派人去调更多的家丁来,眼见事情便要闹大,正赶上朱笑笑与朱常洵从内院出来。

朱常洵见自家管事竟然在皇帝面前闹出这等丑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忙不迭地想要喝退家丁息事宁人。

朱笑笑却伸手止住了他,问沈家兄妹究竟发生了何事。

沈秋桂不知眼前这个年轻人便是当今圣上,只当是个路过的官员,便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指着那管事义愤填膺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这是什么王府,分明是强盗窝!”

朱笑笑转向那个被强拉的年轻女子,问过之后才知她父亲原是洛阳城郊的佃户,因福王府强占了她家仅有的一亩水浇地,父亲气不过去王府理论,被家丁打了一顿,回来便一病不起,拖了半个月便撒手人寰。

她无钱葬父,又欠着王府的佃租,管事便说她父债女偿,要将她拉去王府抵债。

那女子说到伤心处声泪俱下,围观的街坊中也有人壮着胆子附和,说这姑娘的话句句属实,她爹被福王府家丁打死的事整条街都知道。

朱笑笑转向朱常洵,语气依旧客气,却已透出了几分冷意:“皇叔,这事你怎么说?”

朱常洵满头的汗已从额头淌到了下颌,却不敢去擦,只能硬着头皮道:“定然是管事自作主张,臣绝不知情,臣这就将这几个混账东西拿下交由府衙治罪,再赔这姑娘一笔银子安葬其父。”

这话说得倒也体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推到了管事头上。

朱笑笑不置可否,状似不经意地瞥向他身边,俞则成正拢着袖子站在不远处,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朱笑笑收回目光,命骆养性将方才沈秋桂制服的那几个家丁押过来逐一审问。

那几个家丁在皇帝和锦衣卫面前哪里还敢嘴硬,没问几句便把管事如何奉福王之命伪造地契强占民田,又如何将上门理论的佃户殴打致死,今日又是如何奉福王之命来抢这姑娘抵债的事一股脑儿全招了。

几个家丁的供词互相印证,连伪造的地契藏在哪里,打死佃户时用的是什么棍棒都说得清清楚楚。

朱常洵的脸色已从青白变作了死灰,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稳当,想要开口分辨,却被那些家丁的供词堵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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