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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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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话说得粗声大气,却句句都在理上,茶馆里不少茶客都跟着点起头来。

有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妇人一直坐在门口剥花生,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把花生壳往篮子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位老伯说得在理!我家那口子在通州开粮铺,一年倒有大半年不在家,铺子里的账是我管的,伙计是我管的,连进货都是我去谈的,几年下来铺子反倒比他在家时还多赚了三成!他怎么不说我牝鸡司晨?他还恨不得我把铺子全管了呢,他好躲清闲去!你们这些读书人,张口闭口祖训礼法,说到底不就是见不得女人比你们有本事吗?有本事你们也上阵杀鞑子去,也抄几个奸商的家去,在这儿嚼舌头算什么能耐?”

她的话又脆又快,像一把小刀子嗖嗖地往外飞,扎得几个闲汉坐立不安。

茶馆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和附和声,原先那几个议论得最起劲的闲汉见势不妙,纷纷付了茶钱溜之大吉。

这样的场景在京城各处反复上演着。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只要有酸儒想借皇后干政的话题搅动舆论,便总有人站出来拿野狐岭大捷和蠲免加饷的事怼回去。

这些人里有从宣大逃难来的流民,有在边关做过小买卖的商贩,还有一些从大同、宣府专程赶来京城看献俘热闹的百姓。

他们在京城逗留了些时日,亲眼见了献俘的盛况,心里对皇帝那是又敬又畏,哪里容得旁人说半句不是?

至于皇后干政不干政的,他们倒真不太在乎,皇上都不在乎,他们操哪门子心?再说了,皇上在前方打仗,皇后在后方管家,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乡下人家,男人出门服徭役修河堤,一去就是大半年,家里的事不都是女人顶着?谁见过哪个男人出门前还巴巴地跑到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发誓,说我家婆娘在家管几天事,列祖列宗千万别怪罪,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暗中搅动舆论的人万万没想到,精心编织的话术竟会被一群他们素来瞧不上眼的贩夫走卒乡野村妇驳得哑口无言。

他们引经据典,人家只问一句你打过鞑子没有?他们搬出祖训,人家只问一句你家婆娘管不管家?他们摇头叹气说世风日下,人家便拍着桌子说你倒是说句有用的啊,光叹气能把鞑子叹死不成?

这些酸儒们平生所学的经义文章在这些直来直去的粗话面前竟像是纸糊的盾牌,一戳便破。

更让他们窝火的是,京城各大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如今全都不说演义传奇了,清一色改说《圣天子亲征大破建虏》、《大同城天威降誓诛国贼》,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满堂茶客拍桌子叫好,铜钱雨点似的往台上扔。

上阵杀敌杀奸商才是老百姓最乐见的,谁还有闲工夫听那些酸儒来回反复地嚼什么牝鸡司晨的蛆?

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们也没闲着。

骆思恭和魏忠贤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将那些暗中散布流言的人摸得一清二楚。

他们并不大张旗鼓地抓人,只是派了几个番子换上便衣,在那些人常去的茶馆酒肆里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朝那些人看上一眼,目光冷冷。

那些人被看得心里发毛,渐渐便不敢再说什么了,有几个胆小的甚至收拾细软举家搬出京城,生怕哪天夜里被锦衣卫敲了门。

如此多管齐下,京城的舆论便牢牢地捏在了张居正的手心里。

那些人固然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把满腔的怨气咽回肚子里,眼巴巴地盼着皇帝早日回京,好让他们逮着机会告上一状。

他们总还存着一丝念想,觉得皇帝再怎么信任皇后,毕竟是个男人,男人哪有不厌烦女人管得多的?

等皇帝回来了,听说皇后在朝堂上把言官骂得狗血淋头,又把六部尚书的人选直接定了,心里多少会有些不痛快吧?

只要皇帝心里有了那么一丁点的不痛快,他们便有文章可做了。

等啊等,心里翻来覆去的就想着告到中央!我一定要告到中央!

可从六月等到七月,树叶子也从翠绿晒成墨绿,中央却是越开越远了。

宣大的分田已进入了最吃紧的收尾阶段。

到七月中旬,大同府境内的晋商霸田已基本发还完毕,宣府镇那边也完成了大半。

朱笑笑亲自站在田埂上,监督新划定的界碑被埋进土里夯实了,这才直起腰来。

日头悬在头顶白花花地晃眼,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他的脸晒黑了不少,脖子和手背都蜕了一层皮,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被汗水一蜇便火辣辣地疼。

骆养性从田埂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摞公文,呈给朱笑笑汇报了各地卫所的处理结果。

清理卫所弊病比之分田更加棘手,宣大沿线的卫所自正统年间便已开始糜烂,到万历末年更是烂到了根子里。

军屯的田地被军官私占,军户沦为军官的私奴,兵器甲仗年久失修,马匹瘦得能数出肋条骨来,操练更是形同虚设。

有些卫所的兵士甚至一年到头都不摸一回刀枪,整日里被军官支使着干私活、种私田、服私役,比寻常佃户还不如。

朱笑笑带着白杆兵巡查卫所时,亲眼见过一个百户所的兵器库里,刀枪锈得拔都拔不出来,弓弦一拉便断,箭杆被虫蛀得如蜂窝一般,拿手一捏便碎成粉末。

那百户却还梗着脖子说这些兵器都是去年才换的新货,只是库房潮湿才锈成了这样。

朱笑笑也不与他争辩,只命人将账册调来,翻到兵器购置那一页,上面赫然写着万历四十七年换新刀五十口、枪五十杆、弓三十张、箭三千支,银三百两,下面盖着百户的私印和卫指挥使的关防。

他将账册摔在那百户面前,冷哼道:“你去年换的新刀便是这些锈铁片子?要不要朕让人把它们送到京里去,让兵部的老爷们也开开眼,看看你花三百两银子买来的新刀是什么成色!”

那百户吃不住吓,登时怕得把卫指挥使以下十几个人全供了出来。

朱笑笑便顺藤摸瓜,从宣府前卫查到宣府后卫,一个卫所一个卫所地清理过去。

他每到一处便先封了账册和武库,然后召集军户逐一问话。

那些军户起初不敢开口,被军官欺压了这么多年,早已养成了唯唯诺诺的习惯,见了穿官服的人便本能地缩起脖子,问十句也答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朱笑笑也不急,让人在卫所里住下来,今日跟这个聊聊,明日跟那个说说,聊得多了,那些军户渐渐便发现这个年轻的皇帝跟以往那些来巡查的官老爷不一样。

他不打官腔,不问那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也不拍桌子吓唬人,就是跟他们扯些家常,问他们家里几口人、一年打多少粮、够不够吃、孩子可曾读书。

问得多了,那些军户便慢慢放下了戒心,开始一五一十地倒起苦水来,谁家的田被指挥使占了,谁家的儿子被千户打死了,谁家的媳妇被百户糟蹋了,谁被克扣了几年军饷一个铜子都没见过。

白杆兵根据这些线索逐一核实,证据确凿的当场拿人,罪证不足的也记录下来留待后查。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的军官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有几个还想煽动部下调兵对抗,可那些军户们见皇帝亲自来了,又见白杆兵刀枪雪亮甲胄鲜明,哪里还肯跟着他们卖命?反倒是争相倒戈,把他们上司的罪状一五一十地揭发出来,唯恐说得不够详尽。

如此清理了半个多月,宣大三镇的卫所被朱笑笑从头到尾梳了一遍。

贪墨严重的军官被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罪证稍轻的革职永不叙用,空缺出来的职位从白杆兵和京营中选拔有功之士暂代,待回京后再由兵部正式铨选。

那些被欺压了多年的军户们分了田、免了债,又领到了拖欠多年的饷银,一个个如在梦中,捧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嘴里咬,咬完了便嘿嘿地傻笑,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跪在地上朝着朱笑笑的方向咚咚磕头,磕得额头都肿了也不肯停。

这一日,朱笑笑刚回到行在便接到了骆思恭发来的消息。

【大明高质量心腹图鉴(7/20)】

【骆思恭:陛下,张懋修、张允修二人已于昨日抵京,暂居会同馆。张嗣修自称年老体衰,不愿离乡,仍留在徐闻社学教书。据锦衣卫所查,自为故相张居正翻案后,张懋修一直在湖广江陵老宅打理发还的家产,召集流落各处的家人陆续归乡安顿。其兄张敬修虽已故,遗有一孙名张同敞,年十三,随张懋修一同入京,张允修有三子一孙,亦已安顿妥当,二人此来显是准备陛见听用了。】

【魏忠贤:皇爷,奴婢也打听到一些事儿。这张懋修性子耿介得很,在江陵时不少人想巴结他,送田送宅子送银子的都有,他一概不收,只说父亲沉冤得雪已是天恩浩荡,他若再受这些便是辱没了先父清名,倒是把发还的田产分了不少给当年受牵连的族人,自己只留了百十亩薄田度日。】

朱笑笑看着这条消息微微笑了一下,这样的人用起来反倒放心,因为他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他心里门清,用不着旁人时刻盯着,也用不着担心他会在银子面前弯了腰。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先打开大群向徐光启询问农官培训进度,又问玉米在旱地的试种情况如何。

徐光启回复得极快,照例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朱笑笑这回没有头大,认认真真地从头看到了尾。

陕西旱情紧急,这些数据便不是枯燥的数字了,是能让成千上万人熬过荒年的活路。

徐光启在附件的末尾写道,经过半年的培训,已从皇庄佃户和各地选送的农官中选拔了三十余人,皆已掌握番薯、玉米的种植要诀,且能因地制宜调整水肥,随时可以派往地方。

另附一份名单,注明了各人的籍贯、年龄、学业优劣及所擅长的土质类型。

朱笑笑看完,心中大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才又睁开眼,从案上取过纸笔,开始给皇后写信。

先将分田和清理卫所的进展简略说了一遍,告知接下来准备入陕的打算,又把对张懋修张允修的安排细细写了。

张懋修他打算放到陕西去推广番薯,让徐光启带人带苗过去与他配合,此人脾气耿介但能任事,又是故相之子,在士林间有名望,由他出面与地方官打交道比寻常农官更便宜。

只是他性子刚直,未必肯轻易受人差遣,所以想请皇后在京中先接见二人,替朕安抚几句,说说陕西民生之艰,说说朕对他的期望,让他心甘情愿地去。

至于张允修,便请皇后问问他自己的想法,是想在京任职还是愿去地方,不论是六部还是州县,只要是实职,朕都可以安排。

信末又提了一句张同敞,说故相长子只这一点骨血,让皇后看看他的资质,若是个可造之材,不妨留在国子监读书,让翰林学士们好生教导,将来也好替张家顶门立户。

他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派专人快马送回京城,这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便是万全左卫的校场,白杆兵正在操练,秦良玉骑着她那匹枣红马在校场边上督练。

她的麾下如今已不止三千人了,野狐岭大捷和蠲免加饷的消息传开之后,北直隶各府县陆续有流民乡勇来投。

起先是三五十人,后来便是一二百人,再后来竟有成百上千的人拖家带口地涌来,都说是听闻圣驾在山西,要来投奔皇上报效国家。

这些人里有被晋商夺了田无家可归的佃户,有卫所里逃出来的军户,有从河南陕西逃荒来的流民,也有不少是当地乡勇,本就有武艺在身,听闻皇上亲征大捷便热血上头,扛着一杆枪背着一把刀便来了。

秦良玉将这些人都收拢起来,挑了精壮的编入队伍,老弱的便安置在屯里种地,到七月中旬时来投之人已逾三千之数。

这些人虽然来历驳杂,操练起来却格外卖力,因为他们不是被征来的,是自己投来的,心里揣着一股子想要出人头地、报答皇恩的劲头,便像是憋着一口气要证明什么似的,比寻常征来的兵士不知强了多少。

秦良玉对此颇为满意,在群里跟戚继光说起时还夸了几句,说这些人底子虽然参差不齐,但胜在肯吃苦、听号令,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练成一支精兵。

朱笑笑对此自然心知肚明,因为这些流民乡勇里,至少有一小半是他暗中安排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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