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5章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 确认周围没有旁人,才低声道:“奴婢听说,光庙康妃去培训学院闹, 是因为皇爷在那里藏了几个伺候过先帝的美人。先帝驾崩后,皇爷非但没有处置她们, 反而偷偷养了起来。”
他说着,略抬眼瞧张居正神色,又连忙低下头, 做出义愤填膺的样子:“娘娘是正宫皇后, 皇爷却背着娘娘做这种事, 奴婢真为娘娘不值!依奴婢看, 娘娘很该劝谏皇爷把那些美人赶出宫去, 省得她们日后狐媚惑主,坏了娘娘的名声。”
张居正静静听完, 目光落在那小太监脸上停了几息,问道:“你在哪个宫伺候?”
小太监忙道:“奴婢是新近分来西苑洒扫的。”
张居正笑了:“我看你是个有见识的,该赏你点什么。”
小太监暗暗松了口气, 赔笑道:“为娘娘分忧, 不敢求赏。”
“要的,本宫不是小气的人。”张居正扬声唤了两个守门太监过来,指着那小太监吩咐,“别让他做活了,带下去关起来,任何人不许见。”
小太监原还一脸喜意, 听着话音不对,脸色登时变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两个守门太监应声上前, 一左一右架住那小太监的胳膊把他拖了下去。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是……”小太监挣扎着想喊,却被守门太监及时捂上嘴,快快地拖远了。
张居正站在廊下,心里飞速地转着,这小太监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而且那人目的明确,就是要挑拨她和皇帝的关系。
是谁?郑贵妃?还是李康妃自己?
她不能在这里干等下去了,对方必定不止这点手段,当即转身命左右收拾东西回宫。
轿辇行至宫门,皇帝銮驾正好从另一头过来,在宫门口碰了个面对面,张居正落轿见礼。
朱笑笑也下来,上前扶着她道:“你怎么回来了?朕不是让你在西苑等着吗?”
张居正没有回答,只是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我关了一个小太监,他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陛下回去好好审审,看是谁在背后指使。”
她说完,忽然提高了声音,佯装生气地甩开朱笑笑伸过来扶她的手,冷冷道:“陛下不必管臣妾了,臣妾自己会走。”说完,带着宫女头也不回地往坤宁宫方向去了。
朱笑笑站在原地,看完整场表演,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回到銮驾,对魏忠贤道:“回西苑。”
魏忠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见皇帝面色如常,也不敢多问,连忙吩咐起驾。
回到西苑,朱笑笑直接让魏忠贤去审那个小太监,他是专业的,肯定能撬出东西来。
他自己则是回到寝殿,在御案前坐下,一眼就看见了张居正留下的那叠手稿。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改了又改,有的地方涂了重写,有的地方加了批注,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另有两份关于时政的建议,朱笑笑看完颇觉醍醐灌顶,靠在椅背上,不禁感叹,人才啊!还是得人尽其才。
脑子里想着她,思绪就忍不住飘到昨夜,回忆起她在身下颤抖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的倔强模样,心中一热。
朱笑笑调整了一下呼吸,冷静片刻,才把那叠手稿收好,起身去听魏忠贤审问的结果。
坤宁宫里,张居正刚坐下不久,宫女就来通报,说李康妃来了。
李康妃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进门就扑到张居正面前拉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皇后,这日子越发没法过了!”
张居正忙扶住她,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道:“李娘娘这是怎么了?有话慢慢说。”
李康妃接过茶,也不喝,放在桌上拉着张居正的手不肯松:“皇后,你知道陛下在培训学院里藏了几个女人吗?那是伺候过先帝的!先帝就是被她们害死的!本宫今天去学院想把她们揪出来处置,陛下拦着不让,还护着她们!你说这像话吗?陛下这是被那几个狐媚子迷了心窍啊!”
她边说边拿帕子擦着眼角,一副哭得伤心欲绝的样子。
张居正听了,面色不变,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我知道了,不过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查。陛下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他既然护着她们,必定有他的道理。”
李康妃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张居正,道:“你怎么还替陛下说话?那几个女人要是真没问题,陛下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为什么不干脆把她们交出来验明正身?皇后娘娘,你可是正宫!不能看着陛下被那些狐媚子迷惑啊!你应该出头把她们赶出宫去,省得她们日后祸害宫廷!”
张居正摇了摇头,耐心道:“娘娘,我若是出头去闹,传出去外臣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说陛下贪恋美色,不顾伦常。这话要是传到言官耳朵里,他们一闹,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搁?到时候陛下的名声也毁了。李娘娘,您是陛下的养母,您也不希望陛下被言官弹劾罢?”
李康妃被她说得一愣,张居正又道:“再说,那几个女人是不是真的伺候过先帝还没有定论,她们现在是培训学院的学生,是陛下亲自批准入学的。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就贸然处置她们,传出去,人家会说咱们后宫容不得人,说娘娘善妒,连伺候过先帝的宫人都要打杀,您也不想背上这个恶名罢?”
涉及到自身,李康妃总算有了收敛之意,却仍有些不甘:“可是……可是本宫亲眼见过,那几个女人就是郑贵妃当年送给先帝的!本宫不会认错!”
张居正叹了口气,道:“您亲眼见过不一定就是真的,神庙贵妃当年送给先帝的人多了,您能保证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再说,就算她们真的是,先帝都驾崩了,她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陛下养着她们自有陛下的考量。娘娘,您与其把心思放在这几个女人身上,不如多想想自己的日子。公主还小,需要您照顾,您要是因为这件事得罪了陛下,日后在宫里的日子就难过了。”
李康妃就是仗着有个公主,虽不在身边养着,可到底不一样,皇帝总得给她三分薄面。
她气恼地揪着帕子,埋怨道:“皇后,你说来说去就是不肯帮本宫出头,你这是怕得罪陛下还是怕得罪那几个女人?”
张居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浅笑道:“本宫谁都不怕,只是不想让事情闹大。您想想,这事传出去,外臣们说陛下连先帝的女人都不放过,要是传到了福王耳朵里,他会怎么做?他正愁找不到借口呢。到时候联合几个藩王上书诽谤陛下,朝堂上一闹,陛下恼了,您觉得陛下会怎么处置您?您是陛下的庶母,陛下不能把您怎么样,可您的家人呢?您就不为他们想想?”
李康妃咬唇不语,她不是不知道厉害,她只是担心那几个女人得宠挤兑她,暗中克扣她的用度,皇帝哪能时时注意她这个太妃日子顺不顺心?
可彻底惹恼皇帝就更没有立足之地了,无奈之下,她只得忍气道:“你说得对,本宫……本宫不闹了,可那几个女人你得盯紧了,她们要是敢勾引陛下,本宫第一个不答应!”
张居正笑道:“娘娘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事就到此为止,娘娘回去好好歇着,别再为这些事操心了。”
李康妃这才站起来,不情不愿地带着人走了。
她虽然能闹腾,但也好打发,难怪会挑唆她来出这个头,毕竟是皇嗣生母,又养育过皇帝,轻了也不是,重了也不是。
可背后的人绝不像李康妃这样能轻易摆平,只是先借她把这事翻到明面上,真正意图则是剑指皇帝声誉。
皇帝践祚不足一年,外有强敌虎视眈眈,朝局经不起动荡了。
张居正送走李康妃,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便动身亲自往培训学院走了一遭。
谈允贤下了课才听说皇后来了,连忙到偏厅见礼。
张居正让她坐了,道:“不必多礼,谭御医,我来是想问问那几个女子的事。”谈允贤给她倒了杯茶,才道:“娘娘想问什么?”
“她们到底是什么来历?我要听实话。”
谈允贤像是出了会儿神,才道:“她们确实是郑贵妃当年送给先帝的人。先帝驾崩后,陛下把她们送到了这里,让下官教她们学医。下官不知道陛下的用意,但下官知道,她们是无辜的,她们从未害过先帝,先帝的死跟她们没有关系。”
张居正了然道:“我知道了,她们现在怎么样?”
谈允贤道:“她们很好,学得很认真,进步很快,有几个已经可以独立看诊了,下官打算再过几个月让她们去各宫给宫女们看病,积累经验。”
张居正笑道:“你做得很好,我替陛下谢谢你。”
谈允贤连忙道:“娘娘言重了,这是下官的本分。”
张居正又待了一会儿,问了几句学院的事,便起身告辞了。
回到坤宁宫,她坐在书房里摊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沉思良久,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河南镇守太监陈栩的,她在信里先问候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让他搜集福王在封地的恶行,诸如侵占民田、强抢民女、私藏兵器之类的,越多越好。
末了,她又说自己身边正缺一个得力的管事太监,不知他可愿屈就?
张居正把信封好,唤来得力的下人马不停蹄送出京城。
河南,开封府。
陈栩正在库房里清点今年的贡品,听说京里来了信,不敢怠慢,立即打开了。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思片刻,又仔细看了一遍,便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飘落在地上,他踩了一脚,碾了碾。
别看镇守太监也算风光,在藩王面前连狗都不如。福王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子,脾气大,架子大,胃口也大,每年从他手里过的好处不知多少,他早就想回京城了。
只是那时不想卷入国本之争,又没有看中投靠的主,才这么凑合着。
张小姐倒还没忘了他,成了皇后也亲自写信来问他意见,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前程有了奔头,陈栩整个人都精神了,感觉可以再干十几年。多少阁老都是这岁数才入阁的,等他干不动,皇后的地位也稳了,到时候风光养老,才是快活似神仙呐。
既然要上进,就不能空着手回去,得带一份厚礼。
陈栩叫来几个心腹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个人领命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到窗边瞧了眼外面黑沉沉的天空,冷笑一声,福王啊福王,你这些年做的孽也该见见天日了。
如此来回七八日间,到了朝会的日子。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心里却有些烦躁,这几天关于他私藏先帝遗妃的传言越演越烈,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
郑贵妃把这事捅给李康妃,李康妃闹了一场没闹成,她又把消息放到了外朝。
言官们最喜欢这种题材,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虽说早有准备,总听他们放炮也是挺烦人的。
果然,他还没开口,就有人站了出来。
毛士龙手持奏折大步上前,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臣听闻陛下私藏先帝遗妃,此举不合伦常,有损圣德!请陛下将那几名女子即刻逐出宫去,以正视听!”
他说完就跪了下去,昂首挺胸,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殿内顿时嗡嗡声四起,有人惊讶,有人愤怒,有人幸灾乐祸。
搞小妈这种事,单单影响不好也就算了,这不是还有更吓人的例子在吗?
朱笑笑没有开口,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毛士龙话音刚落,周朝瑞紧随其后,声音比毛士龙还大:“臣附议!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天下归心。然此事若处置不当,恐伤圣德,请陛下三思!”紧接着,又有几个言官站出来,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皇帝私藏先帝遗妃,有违伦常,必须处置。
这些人,平日里让他加税他死活不让,让他开源他不说话,让他节流也说不行,如今一个捕风捉影的传言他们倒是嚷得积极。
就在这时候,户部郎中倪元璐手持奏折站了出来,声音朗朗:“陛下,臣有本奏!臣要弹劾福王!”
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福王?怎么忽然扯到福王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