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5章
朱徽妍和朱徽媞相携跑过来, 也跟着喊:“嫂嫂好!”
姐妹俩都戴了顶农家小姑娘的包头巾,袖子挽得老高,两只手全是泥。
朱徽媞年纪小些, 乍见生人,只乖乖打了声招呼, 便藏在朱徽妍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打量着陌生的漂亮姐姐。
朱徽妍已隐约明白了嫁娶之事,知道嫂子将来也是一家人, 便大着胆子凑过来了, 仰着脸仔仔细细地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才回头对朱笑笑说:“大哥, 嫂嫂真好看!比你说的还好看!”
朱笑笑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朱徽妍理直气壮地叉腰:“你那次从英国公府回来, 一个人在屋里傻笑了半天,不是在想嫂嫂是在想什么?说好教我和八妹做走马灯的, 要不是我们找上门,你八成能乐到夜里!”
朱笑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余光瞥见张居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嫌弃, 连忙转移话题:“行了行了,你个小鬼灵精儿,不是要吃烤番薯吗?拿来!”
朱徽妍嘻嘻一笑,便吐了吐舌头,拉着妹妹跑去拿番薯。朱由检看了朱笑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自求多福的意味, 也转身跟上。
朱笑笑悠悠一叹,觉得自己这个大哥当得越来越没有威严了。
一旁魏忠贤已经带人抬了个半人高圆墩子放在田埂边,上头架着铁篦子, 底下留了添柴的口子。这玩意儿是朱笑笑画了图纸让工匠局赶制的,就是大街上最常见的烤红薯摊的铁皮炉子。
灶膛里已经架好了干柴,旁边堆着一小捆枯藤,朱笑笑蹲下来,挽了袖子开始生火。
放假的时候他也爱跟姐妹们组织郊外野炊,烤红薯可是保留项目,虽然手艺算不上精湛,但至少不会把东西烤成炭。
魏忠贤要帮忙都被他挥手赶开了:“你帮朕看着那几个小的,别让他们玩疯了掉水沟里。”
朱笑笑娴熟地拿火折子点了引火的枯藤,塞进灶膛里,等火势起来又慢慢加了几根细柴,火苗舔着炉壁噼啪作响,烤得他脸上一阵热烘烘的。
张居正站在一旁看着,发现他生火的动作竟然相当熟练,再看他蹲在土灶前添柴吹火,被烟熏得眯起眼睛的样子,心里又刷新了一遍对皇帝这个职业的认知。
紫禁城可不兴玩火啊。
知道万历偏心,也不至于让皇长孙亲自烧火做饭吧?
万历别说蹲在地上生火,就是御膳房端上来的汤凉了一分都要发脾气的。眼前这位倒好,袖子挽到小臂,脸上已经蹭了一道灰痕还浑然不觉,全没个皇帝架子。
朝堂上那些讲究礼数的大臣们要是看见这一幕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火旺起来之后,朱笑笑把番薯一个个码进灶膛里,又用热灰盖住,拍拍手站起来,转头看见张居正正盯着他的脸看,下意识想伸手摸摸。
张居正便捏住了他的袖口不让乌漆嘛黑的爪子碰到脸上,从自个儿衣襟里抽出一方丝帕来,把他脸上那道灰痕仔细擦了,才觉得顺眼几分。
朱笑笑会意,忙收手在腰间的棉帕上蹭了蹭,咧嘴一笑:“没见过皇帝生火吧?”
张居正将脏了的帕子叠好捏在手中,淡笑道:“确实没见过。”
朱笑笑从旁边篮子里捡了几个番薯,在手里掂了掂,煞有介事道:“烤番薯也是门学问,个头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的烤不透,太小的容易烤成炭。得要挑这种个头匀称的,外皮没破,烤出来才好吃。”
边说着,边把番薯一个个码在灶沿上,打算等上一批火候差不多够出炉了再放进去。
张居正听他真把烤番薯当成了学问,残留的职业病久违地蠢蠢欲动有种想要爆发的冲动。
深吸一口气。
蒜鸟蒜鸟,都不容易。
她反复强化了一下职业定位,便顺着问了一句:“陛下对农事这般上心,可是有什么长远打算?”
朱笑笑把最后一个番薯码好,随口道:“长远打算谈不上,就是觉得得让老百姓吃饱饭。粮食够吃人心就稳了,人心稳了什么事都好办。”
语气中有种天经地义的自然,张居正听在耳中,只觉得这话比那些大臣们洋洋洒洒慷慨激昂的奏本都要实在。
张居正改革的初衷也是为了让老百姓吃饱饭,不过后来事情越做越大,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她唯有寄希望于这个国家的主人,只要他能坚持让自己的子民吃饱饭,她的下场是好是坏不重要。
可事实证明她信错了人,皇帝高高在上,哪里能看到民间疾苦?
他,会是例外吗?
朱笑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顾自蹲回灶前开始给烤番薯翻面。忙活完了索性往田埂上席地一坐,还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示意张居正也坐。
张居正只在当初休假下乡考察的时候这么不羁过,倒也不算很为难,便将裙摆理得整整齐齐坐下了,跟朱笑笑那副四仰八叉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主动开口问:“方才见庄户收获,此物似乎产量不小?”
朱笑笑一听这个来了精神:“这东西是徐光启侍弄的,他在西苑试种了几个月,沙土、黏土、黑土各试了三批,连续五批产量都稳定在八百斤以上,最好的那批到了一千二百斤。当然,具体怎么种还得看各地土质,不能一概而论。”
经过徐光启持续的数据轰炸,他科普起来顺嘴极了。
张居正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又不因高产而头脑发热寄予厚望,心下微动。
她在农政上也下过功夫,深知推广一种新作物需要多少细致的调研和试验。皇帝能在登基之初就安排人做这些事,且能记住那些枯燥的数据,说明他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正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张居正便生出几分欣慰,问道:“那推广的事陛下打算怎么安排?”
朱笑笑早有规划,道:“先在皇庄种一年,让各地派人来学,学会了回去教给农户。徐光启说番薯可以用藤蔓扦插,不费种子,推广起来比麦子快。”
他特意提道,“陕西那边连年干旱,麦子种不成,番薯耐旱,正好派上用场。朕让骆思恭年前去了一趟,把囤积居奇的粮商收拾了一批,粮价稳住了,但要彻底解决问题,还是得让地里能长出东西来。”
赈济只能救一时之急,百姓自己有饭吃才是长久之计。
务实之言恰恰戳中了张居正的心坎,如果皇帝一直都是这种态度,她倒也不一定……
这时,朱徽妍和朱徽媞一人抱着一篮子番薯跑回来了,把篮子往灶边一放,凑到张居正身边一左一右地坐下。
朱徽妍仰着脸问:“嫂嫂,你会不会放风筝?”
张居正回过神,笑道:“略知一二。”
朱徽妍眼睛一亮:“那下次我们放风筝,嫂嫂也来好不好?大哥做的风筝可好看了。”
朱徽媞挤进朱笑笑和张居正中间,终究是禁不住新伙伴仙女嫂子的诱惑,主动拉了拉张居正的袖子。
张居正低头看她,只见小姑娘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长的竹蜻蜓,顶端叶片刻着简单的纹路,虽然粗糙,但能看出做的人很用心。
“这是大哥给我做的。”朱徽媞献宝似的把竹蜻蜓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展示给张居正看,“我叫它飞飞,大哥最厉害了!什么都会做。”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拜。
孩子质朴的话语让她有些动容,皇帝对弟妹友爱,却也会带人来田间地头体验农事,显然并非无底线的溺爱。
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朱由检蹲在烤炉边专心研究火候,忍不住问:“大哥,需要加柴吗?”
朱笑笑便爬起来凑过去看灶膛里的火势,摇头道:“不用,这会儿火太大了容易糊,慢慢焖出来的才香。”
香味渐渐从灶膛里飘出来的时候,朱徽妍已经坐不住了,缠着朱笑笑问了好几回。朱徽媞倒是坐得住,但一直盯着灶膛目不转睛,还不住咂巴嘴。
纵使尝过山珍海味,难得的野趣也能勾起孩子们的馋虫。
又过了一会儿,香味更浓了,甜丝丝的混着柴火的烟气飘散在空气中。朱笑笑这才动手把番薯一个个扒拉出来,外皮已经烤得焦黄,有的裂了口子淌出金黄的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闪着诱人光泽。
魏忠贤连忙上前拿托盘一个个接了,放在旁边的石板上晾着。
朱徽媞伸手就要去抓,被魏忠贤轻轻挡开:“殿下仔细烫,凉一凉再吃。”
朱徽媞缩回手,跟朱徽妍朱由检围成个圈,蹲在地上紧盯那堆番薯,试图用眼神加速降温。